中医“证”“象”的现代哲学解读（1）

刘长林

( 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 )

[ 摘  要] 百余年来对中医学的捆绑, 皆根源于物质本原论哲学, 而物质本 原论属于还原论。现代科学和中医学的理论与实践已证明, 物质并非宇宙的本原和唯一实在,关系存 在要比物质 实体更为本 始, 更为丰富。

“证” 为病“象” , 所标示的是人之生命系统的自然整体关系, 其内涵和所藏信息远大于生命系统的物质构成, 并对其有统摄作用。辨证论治不细究因果关系, 却把握并合理处置了全部相关因果关系。中 医之“证” 和“象” , 不能还原为西医之“ 体” , 二者属于在认识上永远不能沟通的两个层面。中医之“ 证” , 是独立的能够自成体系的科学领域, 有自己的无限发展远景 。中医在发展的过程中, 一切现代科学和西医学的成果都可以考虑为我所用,但一定不可放弃以“证” ““象” 为本 位, 一定要保持对对象自然整体状态的全面考察。超越片面性哲学的束缚之难, 是中医存亡与发展的根本所在; 同 时, 在面对这种难局的斗争中, 从中医的视角, 更加彰显中国古 代科学思维的伟大成就。维护和弘扬中医学 , 既是时代赋予我们发展中国医学事业的使命, 也是发展中国科学事业的使命。

一、中医的理性遭遇物质本原论的拷问

自 19 世纪西医传入中国, 中西医之争一直延续至今。对中医的批评比较有学术意义的, 归纳起来大概有两个方面: 一是中医辨证论治不能说明发病和治愈的物质依据; 二是中医理论没有建立起明晰的因果关系。因此, 中医学不符合科学规范。应当承认, 这两 项指责 切中“要害” 。中医学从根本上说来, 的确与西方科学体系的要求“ 格格不入” 。

可是, 几千年来中医不可取代的良好疗效迫使我们不得不提出疑问 , 所谓西方科学标准是不是人类认识世界获得真理的唯一通道?

中国内地最通行最熟悉的认识论就是物质本原论的反映论。这种哲学源于西方,与西方近代自然科学相一致。历经百余年, 各类对中医持有异议的学人,包括上世纪众多知名国学大师, 本世纪将中医打入“ 伪科学”的“反伪” 斗士, 以及积极支持中医, 但主张“以现代科学提高” ) ) )改造中医, 使中医“科学化” 的各级官员、学科带头人,所有他们对中医的批评或希冀, 不管自觉或不自觉, 其理论的根基其实都出自物质本原论的宇宙观和认识论。

那么物质本原论是不是无所不包、无所不能、不可超越的哲学?是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?可以这样说, 即使根据物质本原论的现代认识论原理, 回答亦应当是否定的。 因为世界是无限的, 认识没有止境, 而物质本原论不过是西方文 明曾经流行过的宇宙观之一。 现代科学如量子物理学、生命科学、广义心理学、信息科学、系统和 复杂性科学等所揭示的许多事实与结论, 不断在向物质本原论提出挑战, 证明物质本原论作为西方科学还原论的理论基础, 具有片面性和局限性。

还原论的实质 是用低级的运动和存在形式去解释高级的运动和存在形式, 用简单的运动和存在形式说明复杂的运动和存在形式, 认为将高级的复杂的存在物还原为低级的简单的存在物, 找到事物最基本的组合单元, 就是找到了事物的本质。

还原论对于揭示事物的运动规律在一定程度上有积极作用, 但在还原过程中却将事物所在等级的特殊本质和复杂性舍弃了, 破坏了。这一点, 一百多年前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恩格斯就已经明确指出过: “这绝不是说: 每一个高级的运动形态不是经常必须和现实的机械的( 外部的或分子的) 运动相联系, 正如高级的运动形态同时还产生其他的运动形态;化学作用没有温度变化和电的变化是 不可能的, 有机的生命没有机械的、分子的、化学的、热的、电的等等 变化是不可能的。 但是, 这些副次形态的存在并 不能把所考察的每一个情况下的主要形态的本质包括无遗。” 

然而实际存在的情况是,由于一切高级的运动形态皆建立在低级运动形态基础之上, 而越是高级的运 动形态, 最终使其形成的复杂关系越是不稳定; 越是低级的运动形态, 则越是与相对稳定的有形的物质存在, 如分子、原子具有直接的密切的联系, 因此, 坚持以物质为宇宙万物的本原, 认为一切运动都不过是物质的属性和存在方式, 就必定走分解、还原的道路, 把高级的运动形态归结为低级的运动形态 , 把找到事物变 化的物质实体根据, 作为科学认识的最终目标 。事实上 , 物质本原论将无限变化、无限丰富的宇宙的实质归结为运动着的物质, 就是一种还原论的宇宙观。

物质本原论和精神本原论尽管结论相反, 但有共同的初始前提, 就是同以主客对立的方式对待认识对象; 而中医学的哲学, 却是从主客相融、天人合一出发。所以中医学的理论基础道、气、阴阳等, 既不是精神本原论, 也不是物质本原论。

道、气、阴阳所要揭示的,不是天地万物作为已然存在的空间性本原, 而是它们之所以产 生并能神妙变化的根源。因此, 对道、气 、阴阳的追踪是为说明天地万物在时间流变中的演化过程与机理, 而不是像物质本原论那样,找寻它们最终的 或稳定的存在基础。

老子说: “道之为物, 惟恍惟惚。惚兮恍兮, 其中有象。”

( 《 老子》 第二十一章) 道、气、阴阳在各种不同时空条件下的具体显现, 是“象”。此“象” 即“阴阳应象” ( 《 素 问》 第五 ) 之象,“大象无形” ( 《老子》 第四十一 章) 之象, “经络藏象” 之象, “气之可见者, 成象” ( 吴澄《 道德真经 注》 ) 。依中国哲学, “象” 的本质是“气” , 气演化则分阴阳, 由阴阳的相互关系生出天地万物, 故天地万物生成的本根是“关系”。所以中国哲学不像西方哲学那样看重实体, 而视关系为宇宙化生之本; 象则是关系的显现。由是, 中国学术以“象”为认识层面。古代经典文献的论述表明, “象” 是事物在自然本始状态下的呈现,也就是自然状态下的现象。

中医经络藏象之“ 象” , 指人之生命在正常情况下自然地显露于外的状态, 而医家对其进行自外揣内式的研讨, 于是形成经络藏象理论。“ 证” 则是生病时人之生命所呈之象。

象( 证) 与物质属于事物的两个层面。这两个层面都对事物的性质和变化产生决定作用。那种否定对象( 证) 的认识也属科学的做 法, 不仅是一种狭隘的偏见, 而且没有看到, 象( 证) 所标示的人之生命的自然整体层面高于并统摄生命的物 质构成层面。

二、现象大于本质: 辨证法则是现象规律

中医所说阴阳、表里、寒热、虚实 八种基本证候及其包容的各种具体证候, 即六经辨证、藏府经络辨证、卫气营血辨证、 三焦辨证等所涉及的各种“证” , 是对患者整体病象的概括。 虽系概括, 但始终 是在现象层面, 是对“象” 的合于规律的归纳、组合与描述。正是因此,以西方近代科学为认识标准的人 们批评中医只有经验而没有理论, 只停留在现象表面而没有深入疾病本质, 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。

依照西方近代科学通常的观念, 亦即当今中国内地通行的哲学, 一切事物都由现象和本质两大层面所构成。现象和本质表述事物的表里关系, 标示人们对事物认识的深度和水平。“本质” 被认为是事物自身组成要素间相对稳定的内在联系, 由事物本身所具有的特殊矛盾所构成, 正是此相对稳定的内在联系决定事物的根本性质。而现象是事物的相对易变的外部联系和表面特征,是事物本质的外在表现。这种哲学观点认为, 本质是事物的根本, 具有全局性、深刻性、稳定 性, 现象则不过是本质的外在表现, 是局部的、个别的、不稳定的。 二者系主从关系。本质决定现象, 是现象的根据, 总要表现为一定的现象; 现象产生于本质, 从不同方面体现本质, 归根结底从属于本质。总之,任何现象都是本质的现象,任何本质都是现象的本质。因此,他们 宣布, 透过现象把握其本质, 是科学的基本任务。

我们要想理解并肯定中医, 就必须突破这种哲学,看清这 种关于现象和本质 的论述所带有的狭隘、孤立、片面的缺点。 其一, 视现象纯属本质的外在表现, 完全由本质决定, 限定现象只是内在本质的现象, 这就忽视了事物与其生存大环境, 以至天地宇宙的联系, 排 除了天地宇宙之大环境对事物存在的巨大影响, 完全是在孤立地讨论事物的所谓内在与外在。 就是说, 只知道内在稳定联系对事物的性质有决定作用,不知道外在天地宇宙对事物的根本性质也有决定作 用。我们知道, 现象是事物系统显露于外的运动状态, 是事物系统与外部环境分开之界面所发生的反应。既然事物不能脱离环境孤立存在, 环境因素就一定时时刻刻都在冲击着它、影响着它。那么, 事物的现象, 系统界面的反应就不可能完全由事物内在本质决定, 而同时也由环境 因素决定。它们其实是事物系统与外部环境相互作用的 结果。所以, 不能简单 地说现象从属于“本质” , 更不能说, 任何现象都是本质的现象。